「潛龍諜影」Vol.2

千萬別落單啊！

步入田野之前，夥伴告誡我 — — 女性無家者是底層中的底層，受到性暴力與壓迫，是無法解決的社會問題。政府與NGO不敢碰，碰了惹麻煩 — — 這番話聽在我耳裡，無疑成了一種挑戰，一種非正式的入隊邀請。

夥伴向我們轉述了她與一名女性無家者的初次接觸，並描述了對方的幾個「非典型」特徵：乾淨、戴著可愛髮飾、衣著相對體面，而且健談。

在一輪新月下，我隨著夥伴回訪。台北車站的外觀，原來是紫與紅光交替暈染；東 — 南 — 西 — 北，車站有明確的方位指向；沿著自動門與水泥牆邊，無家者們緊挨著牆面坐或躺，身影像車站建築延伸出的一部分；冰冷的牆面展示著肉慾橫流的異國美食廣告；而那些拖著行李箱、情緒高昂的旅客則像另一種精緻的生物，滑進滑出，有的人與牆邊的無家者相互打量，大多數人則徹底別開眼。

「你根本不知道他來者何意？有什麼目的？」@redd的雙眼圓睜，時刻警惕地掃射四周。

她評論一位拿保久乳與茶葉蛋給她的小伙子。「這些東西講白了就是垃圾食物，沒營養嘛，止餓而已。很多人別有居心啦，我也不是好欺負的，有人對我大小聲，我沒罵回去，不是我怕你，是我讓你。」@redd有一頭稻草色的齊瀏海和及肩長髮，臉頰凹陷，缺牙，說話時能感覺到她丹田的力量。

她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的江湖生存之道，像一隻盤旋的大冠鷲，始終在話題上空繞行，同時銳利地審視著我們的來意。「噢，可以啊，你們有辦活動再通知我，我都在這邊。」道別後，穿著淺色連帽外套、黑色運動長褲以及愛迪達白色慢跑鞋的@redd瞬間消失在我們眼前。

「她怎麼做到的？」我近乎自語地問夥伴，「一眨眼人就不見了？」

再次見到她，她站在「西」下方的老位子，與另一位大哥瑟縮著身子聊天。當她與我四目交接，我別開了眼睛。

她是此處的異數 — — 一個獨自討生活、爭位子的女人。她左右睡著男人，他們像共同守衛城牆下一席之地的夥伴。像她這個年紀，四十到五十歲的女人，東邊還有一位，她與情人一同守護他們的家。南邊有許多六十到七十歲的女人，她們三、四個倚靠在一起。

南門的內外自動門間隙，則聚攏了宛如家庭聚落的組合，有老有年輕，有男有女，約七、八人，將塑膠椅和紙箱排列成家的客廳，總是在閒聊。

我想起我曾拜訪過街頭抗爭的人，他們為了爭奪話語權，以身體作為武器，佔據公共場合，搭帳篷、睡覺和做飯。根本的差異在於 — — 一邊被唾棄為社會的累贅，另一邊卻被讚頌為抗爭的英雄。而兩者驚人的共同點或許是 — — 群體的規模，與他們抵禦外界目光的坦然程度，成正比。

結論 — — 在街頭上，千萬別落單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