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潛龍諜影」vol.9

第九章、又一個不曉得在幹嘛的人（下）

正當我的思緒飄向遠方時，一聲突如其來的喝斥，將我猛地拉回現場。

我匆匆地靠近，聽見方才酣睡在一旁的平頭白髮無家者怒斥道：「自己帶來的東西要帶走，不要亂丟！」口氣像是軍教片裡面的班長。

@sensorstudio2025 說：「好，我馬上收。」我也靠近幫忙。

可能要叫計程車來載這些紙箱了。我想。

「講話不要那麼大聲嘛。那些紙箱留給我。」這時傳來女聲。一位五十多歲的長髮無家者翩翩出現。「這幾天下雨，我的紙箱都濕了，紙箱會軟掉啊，正好你有新的可以給我。」她伸手接過紙箱，和氣地對我們說。@sensorstudio2025 說——要幫忙拿到她的位置，而且樹叢內還藏了一些，等一下一起拿過去。

這位姊姊看起來好像剛洗完澡，正從臥室起身，穿著棉製居家服，乾淨清爽的樣子。講話時牙齒有漏氣，應該也有缺牙。

我們隨著她繞過北車轉角，往東走，離自動門大約一百公尺處——她的床在其中一個柱子邊——有天花板的行人道兩側睡滿人。她展示她濕掉的紙板——是放在最底部的紙板。

「剛剛罵你的那個人剛從監獄裡放出來。他說他在這邊待了二十年，好像很資深一樣，可以罵別人。我看他根本沒有待到二十年。他說他來這邊的時候五十幾歲啦，那他現在不就七十幾歲。」不曉得什麼時候開始環伺在@sensorstudio2025 行為現場周圍，卻沒有人發現的姊姊，此時此刻正在「安慰」我們。

她一邊說，我們一邊移動到剛剛那個現場，我和姊姊閃避著被生氣的大哥看到的可能，從花圃外側繞道進去，@sensorstudio2025 早已搶先一步將所有紙箱帶走。

@sensorstudio2025 不像我們倆——刻意將身體迴避於大哥的視線之外，躡手躡腳地靠近目標物。取而代之——他本能地直線前進，不閃避。我好奇——這是不是可以觀察出男性與女性之間不一樣的生存姿態？女性的身體（在傳統上）是被觀看、被狩獵的，因此女性的生存策略是遮蔽自己的身體，以閃避威脅。

但在這種以閃避為主的生存策略下，語言似乎就成了另一種更為銳利的武器。姊姊顯然收集了許多大哥的情報，這一路上，她的敘述一秒鐘也沒放過他。

「那個人剛從監獄放出來，他性侵一個萬華茶室的小姐。他之前有一點錢啊，會去萬華茶室喝茶，遇到這個女生。這個女生看他每天都來嘛，想說他很有錢，是大爺，沒想到他是遊民，睡北車的。本來他們兩個要結婚，結果那個女生告他性侵，他被關進看守所一個月。」

這則街頭巷尾的八卦，聽著聽著，卻在我心底發酵成一片憂傷。

如果說性慾是身體的食慾，那麼愛慾，就是心靈的食慾。

戀愛是同時餵養心靈與肉體的煲湯，它具有療癒性。戀愛也是一種無法被強制保留的東西，它甚至不是物品，它沒有實體，它是一個經驗，它只存在當下。

無家者大哥也許在前些日子經歷了一段具有療癒品質的戀愛，他想與茶室小姐結婚，以延續這份戀愛的生命力。在戀愛中，他像是久違地拿到了通往幸福的入場券。

最後竟以性侵官司作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