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潛龍諜影」Vol.8

第八章、又一個不曉得在幹嘛的人 （上）

喜歡上觀看公共場合裡，身體的各種表現，是不是跟喜歡觀看行為藝術表演者的現場，是一樣的感覺？

台北車站的無家者，在夜幕垂降時，將行李佈置好，將紙板攤開，橫躺在牆壁邊緣，旁若無人地，開始睡前儀式。這是公共場合裡的奇觀。在平凡與規律的城市視覺間獨樹一格。

我們眼中的奇觀，是他們的日常——如行者步行般講究秩序性、規律、有沒有人看都無所謂。

行為表演者@sensorstudio2025 在酷夏來臨前，在北車外牆隨機選擇一處定點，將紙箱、透明膠帶、綠布、剪刀等材料，隨機蓋出一幢只容得下他一人身體的房屋。綠布大約是他身體的長寬，被放在房屋底部，也就是他屁股下的地板。用紙箱和透明膠帶建構的立體房子，被他重新破壞，挖出幾個內外窺視的孔洞。

我跟著@sensorstudio2025 去過現場拍攝紀錄，從搬運材料就開始跟隨。他將他家附近收集的紙箱置於家人的後車廂內，家人將他的人與材料傳送到北車現場。他將紙箱藏匿於樹叢間。他進入北車，等待天暗。

天暗下來後，@sensorstudio2025 將紙箱等材料搬到北車牆外某一隨機定點，開始蓋紙房子。而我，則是得到一個機會，觀察這一區無家者社群的日常。

@sensorstudio2025 撕膠帶發出了霹哩啪拉的聲音，周邊的無家者，有一、兩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壯年，走過來看。他們好像在看一齣野台戲，不時踱步過來，確認蓋房子的進度。

周邊的無家者大多數躺著休息。

透過玻璃窗，我看見裡面的無家者正坐起來朝@sensorstudio2025 這邊看。她是之前聊過天的@redd 。她沒認出@sensorstudio2025 ，也沒認出我。我猜測她心裡想著：「又來了一個不曉得在幹嘛的人。」

不曉得在幹嘛的人可真多——網紅來發紅包、發便當、捉弄惡搞⋯⋯什麼人都有。「他們來作秀的！」我模仿@redd 的語氣虛構了一句對白。確實是作秀沒有錯，那些人來創造事件，以北車和無家者為背景，以攝影機紀錄下場面，在網路上放送。

@redd 五分鐘後又躺回去繼續睡。

這裡的氛圍，老實說，讓我想起野營。以車子為單位，或是以帳篷為單位並排。當身體走出車子或帳篷，自然要社交。有食物就分享，有多的重要物資也會分享。一個人在外，老實說帶不了那麼多東西在身上。無論是食物或物資，超過了就是負擔。

@sensorstudio2025 的表演完成。我與攝影機退到更遠的花圃去休息。 @sensorstudio2025 那邊的現場正在將紙房子原地拆除。

我想著——沒有攝影機紀錄的行為會如何？沒有人觀看的表演還算是表演嗎？沒有攝影機紀錄、沒有人觀看也沒有人記得的表演會如何？還構成意義嗎？它存在過嗎？